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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轩辕国文学》总第202期:张光国跨时空文化访谈《雍正三年,我与赵执信相遇昌乐,青衫犹带旧霜痕》
雍正三年,我与赵执信相遇昌乐,青衫犹带旧霜痕
〇张光国
这一日的昌乐,仿佛是被谁特意淘洗过的。天色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,蓝得极淡,极高远,几缕云丝如同上好的素绢上偶然洇开的湿痕,了无牵挂地浮着。风是从田野深处漫卷过来的,带着新翻的泥土的腥气,和那些不知名的、将开未开的野草的清苦味儿。我便是立在这风里,立在这雍正三年的官道旁,看着那辆“轣辘”作响的轻车,碾过微润的土路,竟真的“不动埃”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、仿佛若有所思的车辙,由近及远,渐渐地,便融进了那片苍茫的晨光里。
车,终是在那“营陵旧社”的残碑前停住了。所谓“旧社”,不过是几处倾圮的土垣,几丛在秋风里瑟瑟抖动的蓍草罢了。一个青衫人从车上缓缓下来,身形清癯,背微微佝着,像是负着千钧的重量。他并不急于赶路,只是在那废墟周遭,一步一步,来来回回地“徘徊”着。那步履是沉滞的,每一步,都仿佛不是踏在实地上,而是踏在某一段已然湮灭的时光的脊背上。我看清了他的脸,一张被岁月与失意反复揉搓过的脸,皱纹如刀刻,尤其那双眼,望向断壁残垣时,是空的,是惘惘的,空得像一口枯井,惘惘得像这天地间无所依凭的游丝。这便是赵执信了,这便是那位二十八岁便名动京华,却又因一曲《长生殿》断送了半世前程的赵秋谷。
我走上前去,隔着数步的距离,向赵执信执了一礼。他回过身,目光在我身上略一停留,并无讶异,亦无询问,只是作了一揖,便又转向那一片荒芜。那眼神里的寥落,是能浸透人的。
我感觉有些许尴尬,忙又轻声搭腔:“见过秋谷先生!鄙人姓张,名光国,字毓榕,昌乐人。请问先生在看什么?”
赵执信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看一个‘旧’字。你看这土,当年或许筑过孔融的府邸;这草,或许听过稷下学子的高论。而今,都旧了,旧得连风都吹不出一点回声了。”
赵执信的声音不高,带着些微的沙哑,像秋叶擦过地面。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那“青林”尚带着夜来的“白露”,在初升的日光下,泛着一片“微茫”的光,迷离而脆弱。林子的边缘,紧挨着一条被当地人称作“丹岸”的土坡,因富含朱砂色的黏土而得名。坡上,星星点点的野菊,“琐碎”地开着。那黄,不是耀眼的金黄,也不是娇嫩的鹅黄,而是一种憔悴的、仿佛掺了太多尘土的暗黄色,开得那般小心,那般费力,像是从这贫瘠的土壤里,硬生生挤出来的一点暖意,却又立刻被这广漠的、清冷的秋气给镇住了,凝成了一片无声的叹息。
“青林白露微茫下,丹岸黄花琐碎开。”我低低地吟出他方才在车中所得的诗句。
赵执信侧过脸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那枯井般的眸子里,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波动。“你也懂诗?”
“不敢说懂。只是觉得,先生这‘微茫’与‘琐碎’四字,写尽了晚秋的魂,也写尽了……人生某一刻的心境。”
赵执信嘴角牵动了一下,那或许是一个未能成型的苦笑。“人生?你看那城头。”他抬起手,指向远方。
我望去。昌乐小县的城墙,在数里之外,只是一道低矮的、青灰色的剪影。而奇崛的是,那一轮初升的太阳,正正地悬在城墙的雉堞之上。光,是那种清冽的、尚未沾染人间烟火气的光,并不如何温暖,却将城墙的影子拉得极长,极淡,一直铺到我们脚下。这光,又仿佛是从更遥远的东方、从那目力不可及的渤海之滨漫溢过来的,给整个清旷的原野,都镀上了一层似有还无的、清寂的“海色”。
“城日初悬遥海色,”赵执信曼声吟道,随即话锋一转,带着一种冷峭的意味,“可你感觉到那风了么?这‘野风’,它不懂得春日融融,夏日炎炎,它偏偏只向着这‘晚秋’吹拂,吹出这一片天地间的‘哀’音。野风偏向晚秋哀……这风,何尝不似那庙堂之上的风?它从不问你是否准备好了,只在你觉得最萧瑟、最单薄的时候,径直吹来,透骨之寒。”
我默然。我知道赵执信话里的机锋。康熙二十八年那场“国丧”期间观演《长生殿》的风波,对于春风得意的他而言,何尝不就是这样一阵毫无征兆、却又足以改变人生航向的“野风”?一夕之间,从翰林院的清贵检讨,沦为削职还乡的逐臣。那一年,他才二十八岁。如今,几十年的光阴如水般流过,他已是一个六十四岁的老人了。现在,他已返回故里,退居那“因园”,做一个真正的“饴山老人”了。这“归去”,是解脱,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放逐?
“世人或许会讶异,为何我这罢官之人,行程还如此匆遽,仿佛‘宵衣’待漏,急着去赴什么前程一般。”赵执信忽然说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,又似有几分不甘,“‘行人莫讶宵衣急’……他们哪里懂得,我急着要踏上的,并非是这昌乐的官道,而是另一条路。”
“哪一条路?”
“鹰扬赐履之路。”赵执信吐出这四个字,声音不高,却有一种金石般的铿锵。“昔年姜太公垂钓渭水,终遇文王,鹰扬于牧野,得以展布平生所学,封邦建国。那才是士人该走的路,该立的功业!”他的眼中,此刻竟迸发出一种与他年龄、与他境遇全然不符的光彩,那是一种深埋在骨血里的、属于山东士子的倔强与骄傲。齐鲁大地,自古多豪杰,多圣贤,那“修齐治平”的理想,如同孔孟之乡的麦浪,一茬一茬,生长在每一个读书人的血脉深处。他赵执信,又何尝不曾做过那样的梦?
然而,梦终究是醒了。现实是,赵执信正走在一条归去“因园”的路上,前路是闲居与盲瞀的晚年。那“鹰扬”的英姿,与这“琐碎”的黄花,这“哀”切的野风,并置于这昌乐的古道上,构成了一幅多么矛盾而又多么真实的图画。这图画里,有整个时代文人的宿命。
我们一时都无话。风掠过青林,发出飒飒的声响,确如他诗中所言,是“哀”的。那声音里,有太多的故事。我想起与他并称的王士禛,那位提倡“神韵”,诗风冲淡平和的“渔洋山人”。他们本是姻亲,却因诗学观念的不同,最终分道扬镳。赵执信著《谈龙录》,非议那朦胧含蓄的“神韵”,他追求的是诗中要有清晰的骨骼,要有真实的情感,要如画龙,不能只画云雾,而不见其首尾。这何尝不是他性格的写照?太过清晰,太过耿介,便容易折断。王士禛的官运,显然比他亨通得多。这其间,是诗的幸与不幸,还是人的幸与不幸?恐怕谁也说不清。这齐鲁大地上诞生的两种诗魂,一者如泰山的云,飘逸超然;一者如淄水的石,嶙峋有骨。云可高悬于庙堂,石却只能沉沦于江湖。这其中的况味,又岂是简单的“风格”二字可以道尽?
我的思绪,不由得飘得更远。脚下这片昌乐之地,古称营丘,曾是姜太公初封的齐国之都。太公八十遇文王,鹰扬开国,奠定八百年齐业之基。那是何等的雄浑阔大!自此,齐地便有了管仲的富国强兵之策,有了晏婴的机智善辩之才,有了稷下学宫的百家争鸣之盛。那是一种何等自由而蓬勃的文明气象!然而,千载之下,同样的土地上,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,却只能在对这“旧社”的凭吊中,去寻觅那早已消散的“鹰扬”之梦。文明的链条,在这里似乎打了个结,从开拓进取的雄浑,转入了内敛甚至有些压抑的沉郁。是时光消磨了英雄气,还是这日益极结的文明土壤,再也生发不出那般恣意张扬的生命的嘉卉了?
“先生可知,”我望着那汤汤的丹河,缓缓说道,“那岸上的黄土,年复一年,开着这琐碎的黄花。花虽小,虽不起眼,却也是拼尽了全力,才从这土里钻出来,见一见这天日。开过一季,便谢了,化入土中。来年,又有新的花,从这旧土里,再钻出来。周而复始,生生不息。”
赵执信听着,目光又落回到那些琐碎的黄花上,看了许久,许久。他脸上的棱角,似乎柔和了一些。
“你说的是花,”赵执信低声道,“我听的,却像是文脉,像是士心。庙堂可以远离,功名可以舍弃,甚至这双眼,将来或许也会盲了……”他说到此处,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仿佛已预见了雍正十一年后那无尽的黑暗。“但心中那点对‘道’的追寻,对‘文’的执着,却如这花根一般,是埋在这土里,是死不绝的。王渔洋有他的神韵,我赵执信,有我的筋骨。这或许,便是上天赐予我这条‘履’的路吧。”
赵执信这番话,说得极平静,却像一道光,蓦地照亮了这秋日原野上所有的萧瑟。我忽然明白了,他诗里那看似矛盾的结句——“要踏鹰扬赐履来”,并非全是自嘲与反讽。那里面,有一种更深沉、更决绝的东西。既然不能再“鹰扬”于仕途,那便要如太公受履封土一般,在自己的精神疆域里,开疆拓土。用他的诗,他的《声调谱》,他的《谈龙录》,去建立另一个不朽的王国。这或许,是另一种意义上的“赐履”。
夕阳,不知何时已悄然西斜。那“野风”更紧了些,吹得赵执信青衫的衣袂猎猎作响,那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天幕下,显得愈发孤峭,却也愈发坚定。他整了整衣冠,对我再次微微颔首,便转身,走向那辆轻车。
轣辘声又响起来了,载着赵执信,缓缓驶向青州的方向,驶向他命中的“因园”。车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,仿佛一滴墨,融入了苍茫的暮色里。天地复又归于沉寂,只有那“丹岸”上的黄花,依旧在风中,琐碎地,却又顽强地开着。
我独立在风中,感到一种深切的悲悯与一种更宏大的敬意,交织在心头,沉甸甸的。千古文人梦,或许大多如此,始于“鹰扬”的豪情,终于“赐履”的孤往。而那梦的碎影,那心的轨迹,便都留在了这一首首不肯死去的诗行里,留在了这青林、白露、丹岸、黄花的意象里,等待着后世某个同样在人生逆旅中徘徊的过客,来与之相遇,为之震颤。
这,便是文明得以延续的,那一点不灭的星火罢。
2022年2月24日夜于静思轩
【作家简介】张光国,字毓榕,号静思轩主,笔名轩辕国,1975年生于山东潍坊,1998年毕业于山东省曲阜师范大学,曾进修于鲁迅文学院,做过教师、编辑、记者、报社驻潍坊工作站站长、潍坊万众传媒总经理。系《新诗歌》、《中国诗选刊》、《中国诗歌月刊》、《世界诗刊》、《中国喜马拉雅诗刊》、《红高粱文学》、《文艺家》总编,中国诗歌会名誉会长,当代诗歌会、中国新古风研究会、中国爱情诗协会、中国李清照诗歌会、中国仓央嘉措诗歌会会长,中国新诗社、中国小诗社、中国山水诗社、中国草原诗社、中国大唐诗社、中国关雎爱情诗社、中国蒹葭爱情诗社、中国乡土田园诗社、中国山水田园诗社、白浪诗社、乌拉特诗社社长,中国诗名家俱乐部主席,白浪书院客座教授,作家诗人高级研修班导师,神洲文学院、轩辕国学院、轩辕国文学院、中国古风研究院院长,万诗阁阁主,中国诗歌馆、中国诗文艺馆、中国新诗艺术馆、中国长诗诗艺馆、中国小诗展览馆、中国格律诗收藏馆、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、中国山水诗档案馆、中国古风博物馆、中国乡土田园诗展馆、当代诗歌美学馆、中国爱情诗典藏馆、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、轩辕国文学艺术馆馆长。创始诗人网(http://www.shirenwang.com/)、中国诗歌会网(http://www.cpa1932.com/)、诗家网(http://www.shijia1999.com/)和诗家APP。组织带着文艺去旅行、诗意的行走、北海文艺沙龙、大唐诗歌节、红高粱笔会、新诗百年峰会、中国草原诗会、中国风雅颂诗歌颂读节、中国昆仑作家论坛、东篱雅集等现场活动百余场。出版诗集《诗人与美人鱼》、《陶罐上的少女》,诗学专著《诗术》(第一卷),诗论集《同凤凰与白狼一起吟唱一一首届中国诗歌展优秀作品点评》,诗话专著《黄鹤楼诗话》、《北海诗话》,文论集《煮酒南山歌北海——张光国文论集》(第一卷),长篇小说《沙僧别传》,编著《当代中国诗人名录》、《当代作家新势力文萃》等数十部。迄今,万诗阁已藏诗1030首,浏览量已达350万余人次,论诗台已典藏诗歌评论文章59篇,浏览量已达56万余人次,中国诗歌馆已典藏诗歌文学艺术刊物1266期,浏览量已达244万余人次,中国诗文艺馆已典藏短视频481条,浏览量已达173万余人次,轩辕国文学艺术馆已典藏诗歌、散文、小说、文学评论、诗话、词曲、视频等作品634件,浏览量已达280万余人次,中国草原诗歌文化馆已典藏草原诗歌57首,浏览量已达19万余人次,中国爱情诗典藏馆已推介爱情诗406首,浏览量已达117万余人次,作家诗人百家名典馆已典藏作家诗人简介及代表作42件,浏览量已达11万余人次;个人诗歌理论专著《诗道》已发布诗论96篇,浏览量达77万余人次,个人散文诗集《液态的琥珀色月光》已发布散文诗70篇,浏览量达38万余人次,个人散文集《从白浪源到海角天涯》、《我的桃花村》、《乌拉特草原上,恋恋胡油房》、《我家的百菜园》已分别发布散文21篇、11篇、12篇和8篇,浏览量达14万、11万、13万、8.2万余人次,个人诗话集《张光国诗话》已发布诗话28篇,浏览量达32万余人次,个人诗话集《乐府诗话》已发布诗话4篇,浏览量达4.7万余人次,个人文化访谈录《张光国:跨时空文化访谈》已发布文化访谈散文21篇,浏览量达20万余人次,个人诗散文集《张光国:诗眼看世界》已发布诗散文20篇,浏览量达23万余人次,个人人生感悟集《北崖悟道》已发布文论6篇,浏览量达6.6万余人次,个人诗学专著《张光国诗学》已发布诗学文章12篇,浏览量达11万余人次。2025年新著长篇小说《潍县竹影》(与张一鸣合著)。
〓信息动态〓
第九届中国敕勒歌草原诗人论坛征稿启事
中国草原诗派、中国草原诗社,成立于2014年8月1日,隶属于中国诗歌会,成员主要为参加我们主办的草原诗歌文学艺术现场活动的优秀诗人,微信公众号:敕勒歌杂志chilegezazhi,举办中国草原诗会、中国草原诗人论坛、中国敕勒歌草原诗人论坛、中国敕勒歌草原诗会等系列活动,着力以草原题材为突破口和创作特色,挖掘一批优秀的草原诗,推介一批优秀的草原诗人,进一步推动诗歌的繁荣与发展,增进诗人之间的联谊与交流。
中国敕勒歌草原诗人论坛,组织中国敕勒歌草原诗歌大赛,评选中国敕勒歌草原诗歌奖和中国敕勒歌草原诗人奖。
迄今,中国敕勒歌草原诗人论坛已成功举办8届:
第一届中国敕勒歌草原诗人论坛,已于2017年8月4日下午在内蒙古呼和浩特成功举办。
第二届中国敕勒歌草原诗人论坛,已于2018年8月6日至10日下午在内蒙古呼伦贝尔市海拉尔成功举办。
第三届中国敕勒歌草原诗人论坛,已于2019年8月6日下午在内蒙古呼和浩特成功举办。
第四届中国敕勒歌草原诗人论坛,已于2020年7月在线上成功举办。
第五届中国敕勒歌草原诗人论坛,已于2021年8月在线上成功举办。
第六届中国敕勒歌草原诗人论坛,已于2022年8月在线上成功举办。
第七届中国敕勒歌草原诗人论坛,已于2023年7月在线上成功举办。
第八届中国敕勒歌草原诗人论坛,已于2024年8月9日至12日在内蒙古通辽市、锡林郭勒盟成功举办。
第九届中国敕勒歌草原诗人论坛现已启动征稿,欢迎广大诗友踊跃投稿!具体情况如下:
征稿要求:限投草原诗歌3首以内(包括3首),每首限30行以内,不分行者每篇限300字以内;诗型不限,风格不拘,要有诗味、有内涵、意境美、语言美、韵律美、简练、有佳句、有技巧;稿末需附200字内个人简介,以及通联地址、邮编和手机、微信(发快递用,不公开)。
颁奖刊稿:设金奖、银奖、铜奖,颁授获奖证书;获奖作品编入《中国诗选刊》总第829期进行推介,赠阅样刊。
评选机制:初评→复评(复评通过者有获得铜奖资格,并线上推介)→终评(由主办方终评出金、银奖,并颁奖)。
特别激励:对于有特色的获奖作品,将邀请著名诗人、作家、文学评论家张光国给以免费评论,1000字左右,有针对性、有个性、有创新性,我们还在论诗台进行专题线上公益推介宣传。截至2026年4月18日,论诗台已典藏诗歌评论文章52篇,浏览量已达50万余人次。
论诗台精选诗评中国诗歌会网永久展示平台网址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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截稿时间:2026年5月31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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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诗歌会
2026年4月20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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